往哪裏去 ? 要怎麼辦 ?

2007/06/20 at 1:06 | Posted in culture, hong kong, media | Leave a comment

我認識的同行朋友大部分都是敬業樂業的好員工,
出差時旁邊分明沒有上司監察,但總是盡最大努力完成工作。
盡最大努力的意思是,有時有飯不吃,吃飯時常常菜都涼了;有時有覺不睡,深夜填補版面,翌日晨早又去追日程;有時各種玩意放在面前不碰,只求做做紀錄。有時在什麼都沒有的條件和環境之中,還要變出一些人、一些事出來。

如果我是老闆,見到這樣的員工只會歡喜都來不及。
但是如此員工如此工作了一段長時間之後,會慨嘆「好似無咩嘢留低咁。」
這件事當然有些問題。

這幾年,一直在想這事情,明明知道不妥,但是可以怎樣 ?
看着一位一位同業轉行,難道真的只有一走了之 ?
好似無咩嘢留低,那麼,其實想留低一些什麼 ?

 

想一想,其實想留低些什麼 ?

那肯定不會是「我去過五大洋七大洲….」,否則就不會覺得「無咩留低」了。
是的,那一切虛浮得很,因為說穿了,那不過是因為老闆要我們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這是關鍵所在。我自己歸納出的想法是這樣。
我們常常超額完成工作,務求要最好的,但那只不過是老闆想要的東西,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些「務求最好」,無非是技術操作,或許真的沒有太多思考沉澱。

想想,艱辛工作,甚至強人所難,其實只是完成了老闆想要的東西,而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 。
如果自己來決定,想寫的是怎樣的?(如果發現根本沒有想寫的,這個問題也就可以不再去想了,轉行吧 !)

職場上有一個邏輯:如果你能夠時常做到老闆想要的東西,假以時日,該可或在職位或在薪金上有所回報、節節上升。

在香港媒體現在的情況來說,這個職場邏輯似乎不合用。此其一。
再說,對於某些人來說,節節上升就等於「有嘢留低」了,但對另一些人可能不是。此其二。
以L.L.L的情況來說,該屬後者。

那其實想留低的是什麼 ?

在這死局之中憋得難受,去讀點書。

1.
「目前台灣副刊的模式是甚麼?用很簡單的話來歸納它,相對於『綜合型』的副刊,相對於『文藝型』的副刊,叫做『大眾副刊』。它有一些很特殊的特質:第一、它是非傳統的;第二,它是非精英的;第三,它是成批大量生產的;第四,它是商業的;第五,它是同質的。而這些,我們可以統稱為『大眾文化』的表徵。今天打開台灣的報紙副刊,你其實就看到了台灣的大眾文化。它並沒有優點,也沒有缺點,它反映出的是在大眾化的年代,大眾在想甚麼,大眾要甚麼。大眾化還有一個特質,就是商業主義。其實,對文化界的人來講,最擔心的就是『商業』;反過來說,商業也加強了大眾化。這樣一種副刊,在過去也許被認為是低俗的、不堪的;但在我的看法裏,這是一個很有用的過程。經歷這個過程,台灣的文化界、媒體界,包括台灣的讀者,慢慢會找到屬於台灣媒體或台灣文化的表現方式,目前的呈現正是商業化轉變過程中的一種嘗試。(向陽/台灣中興大學教授.前《前立晚報》總編輯)

「二十一世紀過後十年、二十年之後,台灣的讀者會捧着一大疊的報紙,懷念一九五零年代以後台灣的報紙副刊,因為他們找不到快樂的意義。他們只能在那一堆泛黃的報報中尋找。那時的副刊讀者也許會很寂寞。我不曉得,到底那寂寞是甚麼樣的。」(向陽)

2.
「香港絕對不是文化沙漠,但是我碰到媒體界、社會各界很多有心而且有能力在一起做一點事情的人,疑慮為甚麼有這個心還有這個力量,最後好像沒有太多展現媒體上,特別是在副刊上面。」(馬家輝/《明報》世紀版主編)

3.
「為甚麼有強烈競爭意願的承擔,最後展現出來的成果很多方面卻還是不足。比方說採訪完了以後出來的成品,內容或者說針對性不夠,這是一個。另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繼續討論。或許我提的要求比較高,但假如他們真的有那麼高的承擔的話,理論上應該不止出來這些。」(馬家輝)

4.
「像龍教授上次在港大『香港你往哪裏去』這個演講,其中有一句話『有甚麼樣的人民就有甚麼樣的政府』,這句話用在媒體也是對的,『有甚麼樣的讀者,或者有甚麼樣的市場就有甚麼樣的媒體』。」(馬家輝)

5.
「二零零五年是《蘋果日報》出現十周年,我認為最重要的兩點影響是,一,失敗主義的確立;二,專業守則的崩潰。………..現在的新聞工作者,越來越沒有了起碼的專業要求,我也已經聽不到對這種要求的呼聲。舉個例子,《蘋果日報》剛出刊的時候,對一些新聞的處理會引起各界的激烈討論。大家都有所爭議、有所反映,還專門組織研討會討論批評。可是,同樣的情況目前已經引不起半點的討論。用我的觀點,是失敗主義的確立,取代了其他的專業標準,已經被民間、主管和新聞工作者確認了。」(馬家輝)

6.
「八卦的報紙每個國家都有,專業主義的崩潰不是說八卦,而是指傳媒人的變質。香港的大學,很多教授都從海外回來,大家早晨吃飯,前後左右都是老師,他們都看八卦小報,都在討論緋聞。我覺得蠻驚訝的,我覺得精英不該這樣的。」

7.
《蘋果》十年的意義不是萬惡,我最痛心的仍然是專業主義的崩潰。很多上下其手的方法,我是很痛心的。」(馬家輝)

8.
「目前大陸是政治人物掌握能力,在香港是商業人士掌握權力。………..商業的影響我們都很難搞定的,因為我們都在商業的裏面。商業的力量更複雜,更難擺脫其駕馭。………那我們的生存之道在哪裏?專業作為靠山,可以提供一個可能解決的方向。」(殷允芃/台灣《天下》雜誌群董事長兼總編集長)

9.
「我覺得,媒體在這種關頭扮演的角色,很理想的講,就是提供一大堆的東西給老百姓,讓老百姓永遠有公民辨識能力。同樣作為一個公民也有這種能力的存在,這種能力就是,我瞭不瞭解關於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政治的事件決定我們事情的前途上,我知道多少,我有沒有這些資訊,我有了這些資訊之後我有沒有能力讀懂這些資訊。我有這種能力之後,我有沒有方法,有沒有機會讓我去表達我自己思考過這些東西的想法。我這個想法能不能推動一些改變,我覺得媒體要提供的是這樣的空間:第一,發放我們對未來的資訊;第二,要分析,讓我們有能力去讀懂這些資訊;第三,讓我們老百姓有機會表達我們的意見出來,我們的意見居然能夠影響現實。」(梁文道/牛棚書院院長、鳳凰衞視時事評論員)

10.
「我們還有一個希望──美國的大報就有這樣的做法,就是在報紙上面鼓勵自我教育,對於有關的教育、文化、藝術、科學,組織一些文章鼓勵讀者去看。我覺得香港的報紙應該在這方面展開競爭,就是香港報紙應該在文化層面上做出有限度的承擔,比如說版面上3%的承擔,而不是1%的。」(張圭陽/香港報業評議會總幹事)

11.
「我一九九零年回到台灣,開始主編人間副刊以後,我策劃了一個專欄,叫『三少四壯』,一個禮拜七天,每天有不同的專家在寫,一年總共五十二個禮拜,現在已經是第十一年了。…………我們的設計是讓讀者在一年之內認識一位作者,以後這個作家會重新再寫這個專欄。到目前為止,我們己經有好幾十個作家,他們從『三少四壯』一起畢業,他們都是同學。副刊是一個聯結着作者跟讀者的平台,我要試圖找到那個平衡點,讓我們的作家可以介入公共領域,用台灣的俗語就是去跟人家鬧一鬧。但同時副刊應該是提供讀者每天的精神食糧,讓讀者有一個『文友』(以文會大)的印象,跟我們的作家有一種很親切的關係。

12.
我慢慢瞭解到,副刊怎樣可以走一條比較專業化的道路。因為政治已經解禁,台灣走向一個比較穩定的社會,這時,應該是讓副刊成為一個語文教育的無形的堡壘,它應該代表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人文價值、一種生活態度。」(楊澤/台灣《中國時報》副總編輯)

13.
「很簡單,相信理想!我在香港的傳媒裏,這幾年當然很多人都會覺得有問題。很多人都是有理想地做事,可能他們不相信自己在做這樣的事。所以,不要相信自己在做的事,要永遠相信的是理想。理想是存在的,而且我們很值得為它拼下去,我個人相信這一點。」(梁文道) 

14.
「副刊是甚麼呢?今天早上在賓館,我被樓底下一陣敲釘聲吵醒了,就是錘子敲打在木頭上的那種聲音,我想是在釘木箱。那種聲音讓我非常感動,因為在香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聲音讓我覺得很有味道。我覺得副刊可能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具有手工色彩的一份工作,這樣一份工作是大家都需要的。副刊不需要很哀怨地去守節,副刊可以很理直氣壯地、很有道理、很有辦法地去佔領,因為它是被需要的。」(向陽/廣州《南方週末》文化版主編) 

想留下些什麼,應該是自己怎麼看我們這在做的這工作的問題,我想。

我現在偏向於相信專業本身對我們面對當前這死局有一定幫助,我們之中有很多不是新聞本科出身,但即便新聞專業的,也不見得不被憋得死死的(至弊樓上的話事人絕大部分都不是新聞專科)。
所以回到根本,我們能不能相信我們自己做的事情?
我們做的事情,最低限度對自己來說,究竟有沒有意思?
心底相信的,是什麼?

※以上的引文分別來自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主辦的三場論壇:
1. 華文報紙的文化承擔
2. 我們離公民社會有多遠
3. 博奕的時代到了嗎?

三場論壇的講稿收輯在次文化堂出版的《思索香港》(龍應台編)一書中。書中其他編章也很有啟發性,值得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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